中國電動車市場一向被視為全球最具活力的新能源汽車戰場，不僅技術領先、選擇繁多，價格更殺到全球最低。然而，這場由中國自主品牌主導的「電動車價格戰」，正逐漸從市場競爭轉變為國家經濟的隱憂，連國家主席習近平都罕見公開點名批評，並下令監管機構出手整頓產業秩序。
近期，習近平多次在公開場合提及大陸經濟的「內捲化」現象，意指企業投入越來越多資源卻獲益愈少，電動車行業正是他點名的重災區之一，指出地方政府盲目投資新興產業如AI、計算資源與新能源車，導致產業泡沫與資源錯配。
習近平在一場經濟座談會中更進一步表示，中國經濟需「打破內捲循環」，強調不能再任由企業為了市占率不計成本地打價格戰。他並質疑：「難道每個省都需要發展電動車產業嗎？」
實際上，中國汽車工業已經陷入嚴重的產能過剩危機，據上海汽車研究機構 Gasgoo 資料顯示，2024年中國汽車整體產能利用率僅49.5%，意味全國超過一半的產能處於閒置狀態。部分中小型車廠情況更為嚴峻，海南的海馬汽車，其工廠年產能達45萬輛，2024年卻僅生產6,836輛，產能利用率不到2%，另一家東風集團旗下主打高階越野電動車的猛士汽車，也僅達到1.9%的利用率。相較之下，市場龍頭比亞迪BYD與特斯拉上海廠則分別維持82.1%與96.1%的高運作率，突顯產業的兩極化現象。
為爭奪市場，中國電動車品牌展開激烈削價戰，甚至祭出遠低於成本的價格吸客，比亞迪旗下的「Seagull海鷗」在中國售價僅人民幣55,800元（約新台幣23萬元），不到同款車型在歐洲售價三分之一，該車在歐洲以Dolphin Surf名稱販售，當地售價高達26,000美元（約新台幣77.9萬元）。比亞迪今年3月再降價3,000元人民幣，6月則推出22款純電與插電車型，最高降幅達34%。
其他競爭品牌如長城汽車與小鵬汽車也相繼調降旗下車型價格，市場瀰漫著「不降就死」的氛圍。然而，這種惡性競爭正對整體產業造成傷害，除了供應商面臨資金周轉壓力外，多數中國電動車企業本身也無法實現盈利，估計50家左右的品牌中，絕大多數都處於虧損狀態。
面對價格戰與產能過剩的惡性循環，中國政府近期頻頻出招，國家發改委已草擬修正《價格法》，這是自1998年以來的首次重大修法，目的是加強政府對「不合理低價」的管控，草案中提出，將禁止企業以低於成本的方式銷售產品，遏止利用市場支配地位壓低價格的行為，並防範所謂的「內捲式競爭」。此外，北京官方也召集多家車廠高層開會約談，要求業者「自律減產」，並警告若未改善現況，政府將介入調控生產與價格策略。
據北京與上海的獨立研究機構Hutong Research分析，這些舉措顯示中央對電動車產業過熱問題已提高到政治層級。研究機構指出，「地方政府為維護本地經濟利益，過去普遍對企業過度投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但現在中央顯然不再容忍這樣的狀況。」為疏解內需飽和壓力，中國車廠正積極拓展海外市場。
目前，中國電動車在歐洲新車市場佔有率已達10%，比去年關稅前水準還高，儘管歐盟已對中國電動車徵收高達45%的關稅，但中國車廠仍轉攻插電式混合車型（PHEV）繞過貿易壁壘。然而，這種策略也引發歐盟憂慮，擔心本地汽車產業無法與中國車廠的「超低價」競爭，中歐峰會上雖已提出相關議題，但雙方仍未能取得實質進展。
業界普遍預期，中國電動車產業將面臨一波大型整併潮，JSC汽車諮詢公司總監Jochen Siebert指出，在一個只有50%產能實現率的市場，「價格戰無法自然終結」，勢必加速中小品牌的淘汰或被併購。Merics分析師Antonia Hmaidi也指出，許多電動車企業與地方政府利益深度綁定，未來政府若要真正改革市場秩序，必須為地方政府提供其他經濟轉型選項，否則改革將只停留在表面。
中國電動車的成功故事或許正在面臨轉折，從價格戰到產能過剩，從政府放任競爭到親自出手管控，這場本應主導全球新能源潮流的產業，如今卻在內耗中逐漸透支自身優勢，接下來能否有效整併、重塑秩序並穩定海外拓展，將成為中國電動車產業能否從「內捲困局」中脫身的關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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